这个震惊世人的“组团跨省高考替考案”，是家族团体作案的一个典型，折射了乡土社会下，基于亲情、友情，并掺和着经济利益的“集体绑架”：在“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”的文化基因和利益纠葛中，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团体，往往以某个人微小的行动为起点，而将整个集体的情感、命运都彻底捆绑在一起。这起案件是“乡土中国”诸多悲剧性事件的一种折射和缩影。

　　我们试图通过展示多个人物的不同故事，揭示出他们利益和命运的互相“绑架”。

　　“我要出趟远门。”说完这句话后，刘希凤离开了单位——山东阳谷县人民医院。

　　刘希凤是妇产科副护士长，6月15日，她向单位领导请了个假。“她说要出远门。”护士长侯文清回忆道。此后，刘的同事再也联系不到她，但人们共同猜测，那个“远方”应该是甘肃一个名为天水的城市。

　　刘希凤的丈夫魏成甲，此刻就被关押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里。今年6月初的高考期间，他因率领23名高二学生从家乡——山东阳谷县，前往千里之外的天水替考，而被当地警方抓获，进而受到刑事拘留。等待他的，将是司法审判。

　　“魏替替”

　　这也许是魏成甲职业生涯中声名最响又最为暗淡的时刻。这个普通的化学教师，此前最高的职务就是所在学校的高二年级部主任，而此刻却因为“跨省替考”声名远扬，以至于有网民将他与在地震中抛下学生、独自先逃的教师“范跑跑”相提并论，将他率领学生“组团替考”的特征形象化，称其为“魏替替”。

　　在阳谷一中，很少有人会去刻意提起魏成甲老师。即使面对我们善意的提问，校长也低调地讲述着魏成甲“人不错，教学还可以”。无论是曾经熟悉的同事还是学生，多数人都在回避和沉默。

　　有一点也许无法否认：“魏替替”至少是被其表姐张玉茹“绑架”的，如果不是她出面相劝，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外甥的升学前途，腼腆的魏成甲仍会安分守己地教书育人，仍在担任着他的年级部主任，仍在教着他的化学课。

　　魏成甲就是跟张玉茹一起带队去天水后被抓的。最初的报道中，40岁上下的张玉茹被冠以“下岗女工”。其实，她的真实身份比我们想象的要显赫：她至少是一名副局长夫人，同时也是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孩子的母亲。从媒体报道中，我们还得知：这23名高考考生中，至少有2名孩子是她的亲戚。

　　“绑架”张玉茹的，则是她的丈夫霍继刚。这个阳谷县农业局最年轻的副局长，自高考起就一直“失踪”了10多天，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。没有证据表明，有人向上级报告过这一异常现象和擅自离岗的行为。截至发稿时，霍继刚“仍在潜逃中”。

　　另外，阳谷县农业局的正局长、霍继刚顶头上司的儿子也参加今年的高考，他的名字与天水一个被替考考生的名字一模一样，连岁数都一样。

　　“双面”蒋鑫

　　在天水的涉案人员中，目前只有体育教师蒋鑫一人被警方刑事拘留。而天水市的调查显示，蒋鑫是被霍继刚他们“绑架”的。霍继刚与蒋鑫取得联系，在天水市的基层派出所非法获取了相应的户籍、身份证，并为替考者办理了高考报名手续。

　　依据调查组的描述，这名普通的体育教师，“突然有了通天的能量”。

　　在蒋鑫的校友又是20年同事的周老师的描述中，蒋鑫生于当地一普通家庭，没什么社会背景。虽然业务水平很强，但一直是一名普通的教师，他22年的教师生涯只能用“平凡”来记录。

　　周老师说，在麦积区第三职业高级中学时，蒋鑫组织能力很强，但在天水市第六中学多名教职工的眼中，在六中的3年多时间里，蒋鑫却是“比较内向，不怎么与同事说话”。

　　就是这样一个平凡、“双面性格”的蒋鑫，在2008年6月却叫人刮目相看。但直到如今，周老师等人都不敢相信蒋鑫的所作所为，他们一直在追问着一个同样的问题：组织了23人的移民、替考案，蒋鑫，他真有这个通天能量？

　　4名离职的校长

　　“替考案”的调查在继续，被蒋鑫“绑架”的天水市六中与麦积区第三职高，被发现存在大量被替考生。

　　在舆论的漩涡中，涉案的两所学校负责人选择了“无罪辩解”或是沉默，但他们并未因此而摆脱惩罚：两所学校的4名校长中，麦积区第三职业高级中学的正校长黄鸿福与两名副校长杨卫平、马元生被停职接受调查，天水市六中校长刘彦博自称已被调离。4人基本被视为“对该校考生报名工作审查不严，涉嫌弄虚作假”。

　　“人事变动”后，麦积区第三职高的3名校长开始从学校消失。据该校党委书记彭玉明说，这3名校长现在基本呆在家里，时刻准备协助调查。

　　全国高考报名资格审查的程序是这样的：先由各区县教育局组织考生报名登记，具体的学籍审查工作由各学校负责，县区招办负责考生信息采集工作，所有程序均实行责任人签字负责制度。

　　为此，可以断定：麦积区第三职业高级中学与天水六中的责任人，在替考案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
　　5个偏远的派出所

　　随着调查的深入，“天水替考案”牵出了5家派出所。天水市调查组表示：蒋鑫等人在天水市麦积区琥珀乡、甘泉镇、东岔镇、中滩镇、五龙乡等5个基层派出所，利用假户籍、假身份证、假介绍信及违规办理户口等非法手段获取了相应的户籍、身份证，并通过用非法手段得到的户籍、身份证，在麦积区第三职高、天水市六中办理了高考报名手续。

　　为何偏偏上述5家派出所出现了问题？查看天水市地图，可以发现，这5个乡镇基本都位于麦积区与其他行政区的交界地带。麦积区的行政图好似一把菜刀，其中，琥珀乡、中滩镇、五龙乡位于北面的“刀把”上，甘泉镇位于“刀柄”，而东岔镇位于“下刀尖”，和陕西省接壤。

　　有知情者对媒体称，作弊者为了在天水给山东的被替考者违规办理户口，“付出了很大的代价，空挂一个户口2000元。”有关方面也证实，相关人士在最初给这些山东学生在天水空挂户口时，确实存在金钱交易。

　　“考生23”

　　那群被老师带队，千里迢迢从山东前往甘肃替考的高二学生们，却是最令人关注的“被绑架者”：阳谷一中23名替考高二学生——他们提前1年参加了高考。

　　据报道，在警方调查时，替考学生均称来天水前并不知道要替人高考，也不知道来天水。“老师只说是到外地参加一次检测考试，下车后才知道到了天水。”

　　出于对学生们的保护，山东方面拒绝公布替考学生的具体信息，为此，在这里用“考生23”来称呼他们，他们当中，多数是尚未成年的孩子。

　　阳谷一中校长杨廷军透露，在学校将这些孩子领回母校后，孩子们的情绪明显不好，有的孩子哭了，甚至从学校跑回家。“考生23”与家长们都在担心，是否还能参加来年的高考？按规定，对替考及被替者将取消其今年全国统考各科成绩，明年亦不准报名参加全国统考。

　　6月21日凌晨1时许，天水市政府通过一封电子邮件对外宣布：天水替考案已经告破。然而，麦积区第三职高党委书记彭玉明6月22日告诉《东方早报》记者，21日上午，他又被调查组叫去协助调查。而调查组一些内部人士也透露，“天水替考案”已查到了秦州区与麦积区教育局层面。

　　看来“案件告破”之后，仍有诸多疑问有待深入。据《东方早报》文／李克诚 于松